〈盤點〉番外
一、獎金
獎金入帳那天,是個尋常的週四。
午休時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,銀行簡訊,七位數。我將那串數字從左數到右、再從右數回左,確認逗點沒有錯位──一百二十三萬六千四百元,扣完稅,乾乾淨淨躺在帳戶裡。
我沒有尖叫,沒有截圖傳給任何人,只把手機翻面扣下,繼續吃完那盒便當。滷排骨、三樣青菜、半顆滷蛋,八十五元。
這筆錢來自中部幾家工具機廠的年度合約。三年前我從專案經理改調業務,主管說我講規格是一把好手,就是不會「顧人情」。那時我笑笑,沒有辯解。後來我記得哪位老闆的孫子剛上小學、哪位老闆娘不吃牛、哪位廠長的痛風又在換季時發作,記得清清楚楚,一根頭髮都逃不掉。
這套功夫,說來有些難為情,是看著一個人學會的。他教我的東西不多,唯獨這一樣,沒有藏私。
差別只在於,我也記得自己的會議室在幾樓。
二、莫內
到家時,莫內照例蹲在玄關。
一隻橘貓,八公斤,肚腹圓滾滾,走起路來左搖右擺,像一顆被誰隨手擱在地上的柳丁。牠不迎接我,牠迎接的是我手上的提袋;確認裡頭沒有罐罐,便施施然掉頭,回沙發上躺平。
取名莫內,是因為從收容所抱牠回家那天,傍晚的光斜斜照進紙箱,牠縮在角落,一身毛色橘得近乎透明,讓我想起《印象・日出》裡那輪浸在霧中的太陽。
也想起某片濕地上,某張照片裡的金橘水光。這一層,我不曾對誰說過。
莫內是我此生最昂貴的配置。
牠會在凌晨四點踩我的臉討飯,把桌上的筆一枝一枝撥到地上,在我開視訊會議時一屁股坐上鍵盤,讓客戶整整看了三秒鐘的橘色屁股。去年夏天尿道結石,急診、住院、處方飼料,前後三萬八。那一週我請了三天假,夜裡每隔兩小時起身,蹲在貓砂盆旁,看牠到底尿了沒有。
我曾經那麼慶幸,有一段關係裡沒有膝蓋、沒有血壓、沒有老母親。所有的瑣碎都在別處被吸收殆盡,到了我面前,只剩洗好澡、噴了香水、訂好餐廳的精華版。
莫內沒有精華版。牠給我的,從來是一整隻貓:會撒嬌也會咬人,會呼嚕也會吐毛球,會在我哭的時候湊過來,也會在我哭到一半時跳下床去吃飯。
我原以為自己會嫌煩。可結石那夜,坐在動物醫院冷白的走廊上,聽著隔壁診間不知誰家狗兒的哀鳴,我發現自己一點也不想算這筆帳。不是算不清,是不想算。
這大抵是我第一次,心甘情願為一條生命的瑣碎買單。
說得這樣深情,莫內本貓倒是渾然不覺。出院當晚牠吃了兩碗飯,在我枕頭上睡得四腳朝天,呼嚕呼嚕,彷彿那三萬八是牠自己掙來的。
三、戒指
戒指是前年冬天買的。
東區一間不大的珠寶店,櫃姐二十來歲,妝容精緻,見我一個人推門進來,笑著問:「小姐,是要看對戒嗎?」
「單只。」
「那……是要送人?」
「嗯、自己戴。」
她愣了半拍,隨即換上一種很專業的笑。那笑我認得,我在客戶面前也這樣笑過,笑意從未蔓入眼底。我不怪她。一個三十八歲的女人獨自來買婚戒,換作是我,大概也會在心裡替她編一個故事。
素圈,鉑金,二點五毫米寬,不鑲鑽。刻字時她問要刻什麼,對方的名字,或是紀念日期。
「以寧。」
「這是……?」
「對方的名字。」
四萬八,刷卡,一次付清,不分期。
簽單時我忽然想起一句話,是很久以前寫在某張試算表底下的:我們本是同一種人,都想要快樂,都不想付全額。
那天,我付了。
朋友問我,這是不是代表不打算結婚了。
不是。我只是想對自己許幾個承諾,而婚戒是我所知最慎重的形式。承諾不多,就那幾樣:不離開自己;不把自己藏起來;在必須選擇的那一秒,不對自己視而不見。
還有,不再走進任何一間浴室,等一通四十分鐘的電話講完。
若哪天真遇上一個人,願意與我交換戒指,也好。只是那人得自己帶一只來。
這只,我不讓。
四、餘額
那個週末,我照例泡了一壺茶,打開一張空白試算表。
左欄寫「收」:一百二十三萬六千四百。
右欄寫「付」,想了想,填上幾行:莫內明年的健康檢查、一座比牠還高的貓跳台、清境一間推窗便是合歡山日出的民宿。
這一次,我自己訂房、自己開車、自己付帳。
剩下的,大半撥進退休帳戶,一小部分留著,也許哪天心血來潮,去買一支從前以為自己絕不會買的鋼筆。
填完了,我習慣性地將游標移到最下方,準備寫結論。
卻怎麼也寫不出那四個字。
這筆錢沒有對價。它不是誰款待我的晚餐,不是誰因為委屈了我而送來的包,不必與任何一夜、任何一間浴室相抵。它是我一通一通電話、一張一張報價、一次一次記住誰家老闆娘不吃牛換來的,從頭到尾,只屬於我。
一筆不必抵銷什麼的收入,又有什麼好盤點的呢?
我把檔案關了,沒有存。
莫內不知何時跳上桌,嗅了嗅我左手的戒指,嫌棄地別過臉,一屁股壓上鍵盤。螢幕跳出一長串「ffffffffff」。
※
週一早上,我照常泡一杯咖啡。
黑的,沒有加奶。無名指上的素圈映著窗光,淡淡一點白。
從前我以為,人生最划算的是少付一點、多拿一點。後來才知道,原來付全額的感覺是這樣的──
不必盤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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