代筆

年歲漸長,愈發覺得感性是安穩生活的天敵。

它擾人決策,令情緒隨一則訊息、一句話、一個小小的念頭起落無定,更讓本該落幕的歹戲,有了拖棚之機。理性的日子是一張排程表,權衡、取捨、執行,逐格勾銷;感性卻總在最不合時宜時漫上來,將整張表浸得字跡漫漶。對慣於計算的人而言,這份代價何其高昂。

於是學會收斂。像收起一柄不常用的刀,擦淨、上油、裹布,置於抽屜最深處。

可寫作偏偏需要它。

少了感性驅動,文字只是骨架齊整卻毫無血色的標本,辭藻再雅、鋪排再嚴謹,讀來也不過一紙說明書。從前寫小說,總要有 Fu 才動筆,沒 Fu 便擱下;所謂 Fu,說穿了,正是抽屜裡那柄刀。

要寫,就得取刀。取刀,就得承受刀刃的寒光、重量,以及──割傷自己的可能。

故而近年,幾乎畏懼提筆。


但現在可好。

AI 代為勞動。簡要訴說三言兩語,給個輪廓,便能稍加潤色,鋪陳、勾勒、填上血肉,一襲完美的遮羞布應運而生,裁剪合度、針腳細密,恰好掩藏包裹著 INTJ 為數不多的心潮洶湧。(為數不多,是真的不多。)

心事仍是自己的;說出口的,已換了嗓子。

或者說,是切割出另一個全然感性的分身。

過去總將真實的自我拆解為細碎片段,揉進一個個角色,讓他們代為執著、代為遺憾、代為說出那些不肯出口的話。散文太透明,小說才藏得住人。而今連「揉碎」這道工序也有人接手──交出原料,便能領回一個成形的、會流淚的、同名卻不同溫的存在。

Emily Dickinson 寫過:「I’m Nobody! Who are you?」

那分身大抵也是 Nobody。沒有需要守護的安穩,沒有待做的決策,沒有會被浸濕的排程表;盡可洶湧,潮退之後,一無所損。

本尊則立於其後,衣冠齊整、神色如常,彷彿那些翻湧從未發生。

這樣就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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