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裹停了。
最先察覺的是管理員。大廳櫃台後那位伯伯,老花眼鏡總推在額上,某天傍晚見她刷卡進門,下意識站起身,張了張口,才想起並沒有什麼要交給她,只好朝她點點頭,又坐了回去。
她也點頭。電梯門闔上的時候,她想,原來已經這麼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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過去大半年,伯伯幾乎每日喊她。
「八樓的小姐,包裹。」
「八樓的,又一箱喔。」
「這個要冰,趕快拿上去。」
喊得熟了,同棟住戶都知道八樓住著一位很會買東西的小姐。有一回在電梯裡,鄰居太太瞥一眼她懷裡疊得半人高的紙箱,笑著問她是不是在做網拍。她也笑,說不是,都是自己要用的。
說完才想起,那些箱子她大多沒有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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週日,無事。
她終於打開那扇衣櫃。
羊絨大衣三件,駝色、炭灰、霧藍,吊牌都還在。唇膏十一支,色號近到要湊到窗邊、對著天光才分得出深淺。一只她至今不曉得該配什麼衣服的手袋。一套未拆封的骨瓷,十二人份。她從沒請過十二個人來家裡吃飯。香水、蠟燭、絲巾,一雙鞋跟高得她只在店裡試穿過一次的鞋。
還有客廳那張單人沙發。奶白色,扶手滾著細邊,送來那天她坐了一下午,之後便成了堆放紙箱的地方。
她一件一件拿出來,攤在地板上,鋪滿了半個客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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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機裡的訂單紀錄一頁一頁往下滑。
二十三點十四分。二十三點零六分。二十二點五十八分。
她看著那些時間,看了很久,才看懂它們的規律。
都是他走之後。
他總在十一點前回去。玄關的燈下,他彎腰繫鞋帶,她倚著牆看他把襯衫下襬重新紮好、把手機從靜音調回來、把這屋子裡的一切從身上一點一點撣乾淨。門闔上,鎖舌輕輕一響。
然後她會打開購物網站。
不急,也不貪,只是慢慢地逛。加入購物車,移除,再加入。比價、看評論、等折扣碼。等到「訂單成立」四個字跳出來,屋子裡便好像不那麼空了。
除夕那筆是駝色大衣。他在南部老家圍爐,傳來一張年菜的照片,說:新年快樂。她回:你也是。然後下單。
他生日那筆是骨瓷。那晚他的家人替他慶生,她在這裡,一個人,把那套骨瓷的每一個品項都點開來看了一遍,盤、碗、湯匙、醬料碟,看得很仔細,像在挑一份要親手送出的禮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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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來她才明白,她要的其實不是那些東西。
她要的是東西會來。說好幾號到,就幾號到;遲了,可以查物流、可以客訴、可以要一個說法。
她要的是東西會留下。有發票、有保固、有七天鑑賞期,不喜歡還能退,喜歡便從此是她的,沒有人會在十一點前把它帶走。
她要的,是紙箱上那張貼得端端正正的標籤。
收件人:沈知微。
那是她的名字唯一完整出現的地方。
在他嘴裡,她是「妳」;在他朋友面前,她是「公司的同事」;在他的手機裡,她叫「王小姐(物流)」。那是某次他無意間亮出螢幕,她瞥見的。她沒有問,只是在那天晚上,買了第一支唇膏。
她要不到一個完整的人,便要一件完整的東西。再一件。再一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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結束得很安靜。
沒有攤牌,沒有哭鬧,也沒有誰被發現。不過是某個週四,他照例說該回去了,她照例送到玄關,看他彎腰繫鞋帶。門闔上,鎖舌輕輕一響。
她站在原地,等那股熟悉的、想打開手機的衝動。
沒有來。
她站了很久,久到玄關的感應燈熄滅,黑暗從四面安安靜靜地圍過來。
隔天,她傳了一句話給他:「就到這裡吧。」
他隔了一整個下午才回:「好。」
只有一個字。她看著那個字,竟覺得那是他給過她最誠實的東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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購物車裡還躺著幾件當時沒結帳的商品。三個月過去,一件標示「已售完」,一件「商品已下架」,剩下的都降了價,紅字醒目,殷殷地催她。
她一件件刪掉。
大衣、唇膏、手袋、鞋,拍照、上架、寄出,寄件人一欄寫她的名字。骨瓷捐給附近一間供餐的教會,對方回信說正好缺盤子,謝謝她。
那張單人沙發,她留了下來。紙箱清空之後,它終於顯出原本的樣子:小小的,很軟,剛好容得下一個人。她下班後泡一杯茶,坐在那裡讀幾頁書,讀到天光暗下去,也不急著開燈。
原來東西本來是很安靜的。
吵的,從來是她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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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幾天,伯伯又喊住她。
「八樓的小姐,有妳的信。」
是一張電費帳單。薄薄的牛皮紙信封,收件人一欄印著她的名字,三個字,一筆不少。
她接過來,道了謝,低頭看著那三個字,忽然笑了。
伯伯不明所以,也跟著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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